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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毀壞財物罪中刑法解釋的適用
時間:2017-08-08  作者:  新聞來源:澤州檢察  【字號: | |

  澤州縣人民檢察院   程峰 

  摘要:在具體案件的適用上,刑法解釋本身對于法律適用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本文分析了故意毀壞財物罪的核心要素“毀壞”與“財物”,認為對于本罪的解釋不應拘泥于單一的刑法解釋方法。進而從本罪與一般取得型財產犯罪的不同入手,歸納出本罪應當堅持將民事糾紛作為前置判斷、從客觀到主觀、從事實到評價的分析次序,對“毀壞行為”的解釋堅持形式解釋論,對“財物”的解釋堅持實質解釋論。 

  關鍵詞:  刑法解釋   故意毀壞財物罪    財物   毀壞行為 

  一、刑法解釋的立場探究 

  理論上來說,有關此罪彼罪之間的界限是比較清晰的。但在具體案件的適用上,由于學者、司法工作人員存在不同的立場與法律解釋方法,常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根據貝卡里亞的觀點,法律是不經解釋就可以直接適用的。這種法律不經解釋即可直接適用的觀點,是以存在一部明確而完備的刑法典為前提。[1]換言之,一切事宜均已在刑法典中明白無誤地加以規定。在這種情況下,刑法當然可以不經解釋即可直接適用,解釋反而添亂。但是,這一前提是根本不存在的。如所周知,一個典型的刑法典中,幾乎沒有一個條款是不需要作司法解釋的,因為它的意思不僅是行為人及其辯護人無法理解,有時就連司法工作人員自己也難以定義。由此可見,刑法解釋本身對于法律適用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本文試圖通過對故意毀壞財物罪中“財物”與“毀壞行為”進行分析,闡明刑法解釋的立場與方法,以及在罪行法定原則下刑法解釋的限度問題。 

  (一)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之爭 

  刑法解釋中包含了一個方法論的問題,即站在何種立場上解釋法律。對此,存在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之爭。 

  以張明楷為代表的實質解釋論提出:對刑法中犯罪構成要件的解釋不能停留在法條的字面含義上,必須以保護法益為指導,使行為的違法性與有責性達到值得科處刑罰的程度。在遵循罪刑法定原則的前提下,可以做出擴大解釋,以實現處罰的妥當性。在遇到法律疑問時,不能將有利于被告人作為解釋原則。[2]以陳興良為代表的形式解釋論提出:形式解釋論基于罪刑法定原則所倡導的刑事理性,通過形式要件,將實質上值得科處刑罰但缺乏刑法規定的行為排斥在犯罪范圍之外。[3] 

  由此可見,實質解釋論與形式解釋論的主要學術分歧在于——對于實質上值得科處刑罰但缺乏刑法規定的行為是否應當定罪量刑。形式解釋論與實質解釋論之爭,是罪刑法定原則與社會危害性理論之爭,也是形式刑法觀與實質刑法觀之爭。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是刑法不可偏廢一方的機能。不難看出,實質解釋論更加注重刑法的保障機能,體現了國家本位的刑法觀;形式解釋論則強調了刑法的保護機能,屬于個人本位刑法觀的拓展。 

  正如實質解釋論批判的那樣,形式解釋論過分強調遵從字面含義,嚴格限制不利于被告人的解釋,對一些值得被科處刑罰而法無明文規定的行為不做犯罪處理。面對訴訟量日益增大、矛盾頻發的轉型期社會,由于具有表達局限性的法律條文和形態多樣違法犯罪行為并不能一一對應,因此我們需要堅持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將一些實質上屬于犯罪的行為納入犯罪圈。 

  當然,實質解釋論也存在著值得批駁的缺陷。比如實質解釋者將拖拉機解釋為汽車,猥褻包含性交,預留簽名解釋為印鑒,變造火車票解釋為偽造等等。擴大解釋是實質解釋論的一大顯著特點。實質解釋論注重實質正義,與入罪有著密切的聯系,這與罪刑法定原則要求的“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的精神有所背離。當實質解釋論陷入法律實質主義的泥沼,就很容易將人權保障的基本理念丟擲一邊。 

  (二)故意毀壞財物罪對刑法解釋的選擇 

  有關實質解釋和形式解釋的爭論已經全面展開,各方對于自己所堅守的立場也進行了更為深入的探討。本文的寫作目的并不在于證明通過比較孰優孰劣,也不是二者擇其一來作為故意毀壞財物罪乃至分則各罪的解釋立場。因此,筆者不想囿于實質解釋和形式解釋之爭,而是就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特殊性來提出有關本罪的解釋原則。這樣或許存在著兩種解釋觀的雜糅,但法律的適用中我們不可避免地在個案中衡量一般正義與個別正義,形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利益平衡。根據個案特殊性尋找刑法解釋的具體適用原則與方法,對刑法解釋的司法適用將具有更直接的指導意義。 

  二、故意毀壞財物罪的刑法解釋原則 

  (一)故意毀壞財物罪與一般侵財罪的區別 

  侵犯財產犯罪被規定與我國刑法第五章。侵犯財產犯罪總體上可分為取得型財產犯罪與破壞性財產犯罪。第275條規定了故意毀壞財物罪,它獨立于侵犯財產罪中搶劫、搶奪、盜竊等取得型財產犯罪,屬于典型的“毀壞型”財產犯罪。它與常見的、一般的取得型財產犯罪相比,具有其特殊性。(見圖一) 

    

  故意毀壞財物罪 

  其他取得型財產犯罪 

  犯意起因 

  多與民事糾紛、私人恩怨相纏結,行為人出于報復泄憤等目的 

  非法謀利 

    

  犯罪目的 

  以毀壞財物為目的 

    

  非法占有財物為目的 

    

  犯罪手段 

  毀滅或者損壞財物,如砸碎,搗毀,拆卸 

    

  秘密竊取,公然搶劫等方式轉移占有 

    

  犯罪結果 

  將公私財物部分或完全毀壞,使其部分或完全喪失價值或者使用價值 

    

  取得財物的價值或使用價值 

    

  (圖一) 

  (二)故意毀壞財物罪的刑法解釋原則 

  刑法解釋的基本目標是通過對法律文本的每一個條款規定的現象的本質,測量其基本的文意字義射程和確定其基本的意思邊界,盡可能明確定義,形成概念,然后根據形式與內容的相互關系,通過演繹手法對法律文本規定形式下的內容可以進行無限證實的挖掘,盡可能確立起一個評價標準和判斷標準。[4] 

  1、將民事糾紛作為判斷的前置環節。[5]由上圖可看故意毀壞財物罪的行為人對待財物的態度:行為人本意并不在于占有財物,而是通過極端毀壞的方式使所有人喪失對財物的占有。從這樣一個行為手段我們可以窺測這一類案件發生是以民間矛盾糾紛為前提爆發的。在眾多毀壞財物的案件中,僅有情節較為嚴重惡劣,涉案財產數額較大,社會危害性較大的行為才會被納入刑法的規制范圍。因此,對于故意毀壞財物的案件,我們需要首先從客觀和事實上加以區分,而非主觀直入擴大犯罪圈。 

  2、堅持從客觀到主觀,從事實到評價的案件分析次序。這是一種合理化的出罪式分析體系。對待案件的分析思路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我們對于案件的立場。在對待案件時,先從客觀和事實出發分析案件的情節,再考慮主觀及法律規范要求方面。 

  3、在對本罪構成要素“財物”的解釋上允許一定程度的實質解釋。財物的概念隨著時代的變更在不斷地擴大。刑法分則設立侵犯財產罪的目的也在于保護人們的財產法益。市場經濟和網絡金融的發展,使得財物的范圍不再局限于最初的不動產、貨幣等,各類財產憑證以及通過現實貨幣購買的網絡虛擬財產,也越來越常見。這一概念的擴展與人們對財產一詞的語義理解也是同步的。在此刑法解釋也應與時俱進,對財物的解釋不能拘泥于以前見解。否則會導致刑法不能順應時代的發展而輕縱犯罪。 

  4、在對本罪構成要素“毀壞”行為的解釋上采用形式解釋。“毀壞”這一行為概念與“財物”這一名詞概念不同,盡管社會生活千變萬化,人們對毀壞一行為動詞的理解仍然不會脫離其原意即毀滅和損壞。毀滅一般指將財物完全毀壞使其全部喪失價值和使用價值。損壞即指將財物的部分毀壞,使其部分喪失價值和使用價值。對刑法解釋的限度不應超過公眾對其的預測程度。 

  綜上所述,本文主張的是將民事糾紛作為前置判斷環節、堅持從客觀到主觀、從事實到評價的案件分析次序,對構成要素“財物”和“毀壞”分別采用實質解釋和形式解釋的刑法解釋原則。其中,前兩個原則是從刑法的謙抑性出發,劃定刑法處罰的范圍和避免先主觀后客觀的入罪傾向擴大犯罪法網。后兩個原則的根本立場是根據不同犯罪構成要素在當下社會的客觀含義為依據,具體確定本罪中核心構成要素的解釋限度。 

  三、故意毀壞財物罪刑法解釋的具體適用 

  (一)有關“財物”刑法解釋的具體適用 

  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本罪的犯罪對象是各種形式的公私財物,即一切有價值和使用價值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刑法意義上的財物,既包括有體物,也包括無體物,只要它具有一定經濟價值,能成為權利主體依法享有的權益,就可以成為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犯罪對象。值得研究的問題是,股票等無形財產是否可以成為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犯罪對象?目前立法和司法解釋均沒有明確規定。 

  筆者認為,既然法律沒有限制,除刑法有規定侵犯的特定財物屬其他犯罪外,應理解為包括各種形式的財物。這種擴大的理解既符合法律對社會財產權保護的原則,又為不斷出現的新類型財產權不受侵犯提供保障。刑法第92條第4款規定:“依法歸個人所有的股份、股票、債券和其他財產作為私人財產的一部分。”財產與財物的含義具有重合的部分。股票作為財產憑證能否評價為財物,需要我們考察股票的性質與作用。股票是一種有價證券,是股份有限公司簽發的證明股東所持股份的憑證。股票代表的是把已經存在的股東權利表現為證券的形式,它的作用并不是創造股東權利,而是證明股東權利。收益性是股票最基本的特征,持有股票的目的在于獲取利益。因此,股票就是所有人權利的載體,它與匯票、本票、支票等有價財產憑證都代表者一定的財產性權利,應當屬于財物的范疇。對此應當堅持對于財物的實質解釋,不應局限于有形物與有體物,無形財產和財產性權利也應涵蓋其中。這樣才能更完整地保護公民的財產權。 

  (二)有關“毀壞”行為刑法解釋的具體適用 

  1、大陸法系有關“毀壞”行為刑法解釋的觀點 

  大陸法系對于“毀壞”的解釋主要有三種觀點。[6]第一種是效用侵害說,此為日本通說。該說認為凡是侵害了財物效用的行為,都屬于毀壞行為。根據此說,不僅是直接造成財物在物理上的全部或部分毀壞,從而致使財物喪失其正常效用的情形屬于毀壞,而且那種并沒有導致財物的外形發生任何變異,而是使其正常的效用受損失的行為,也應當視為毀壞。第二種是有形侵害說,此為德國通說。該說認為必須通過對財物施加有形的作用,從而使得財物的完整性、無形價值、效用受到損害的行為,才屬于毀壞。“對于毀壞這一用語的解釋,德國刑法理論界的主流觀點還是傾向于對毀壞進行嚴格解釋。”第三種是物質的毀損說,認為毀損是指對財物的整體或部分造成物質的破壞或毀壞,從而使此種財物完全不能或部分不能按其本來的用法使用。按照此說,毀損的實質不在于是否對財物施加了有形的作用力,也不在于是否損害財物的效用,而在于其所采用的手段是否導致財物遭受物質的破壞或損壞,并且使之不能或者很難恢復原狀,因而不能按其本來的用法使用。 

  2、我國應對“毀壞”行為作出三層次解讀 

  大陸法系三種觀點對于毀壞一詞的解釋依次由寬到窄,皆有值得我們借鑒的地方,但也有其弊端。(1)效用侵害說,將行為造成結果不再局限于物理性損害,而是關注到對于效用的影響。但如果在我國采用這種最寬的限度解釋,從結果出發將“毀壞”定義為效用之侵害,對諸如“拋棄隱匿”、“不同物質互相摻雜”、“把他人名貴首飾扔下海”等行為理解為毀壞,已經超出了普通公眾的語言習慣和對于違法的預測能力。正如前文所述,實質解釋論采用這一解釋方法勢必造成入罪化傾向明顯,法官的自由裁量權沒有限度制約。(2)有形侵害說,將關注點調整在于行為,強調有形作用力對物體造成的明顯的、有形的、可視化的損害,但這一觀點對毀壞行為的解釋忽略了無形力的作用,有形力的概念本身也具有模糊和不易操作性。(3)物質的毀損說,較為符合損毀的本義,強調財物物理性價值的喪失或者降低。如果采用上述最窄的限度解釋,將“毀壞”定義為一般意義上的毀壞,即通過砸毀、撕毀、壓毀等直觀的物理性的方式給財物造成物理上的損壞,將對財物的功能性損壞排除在外,這顯然過于狹隘,不適應司法實踐的要求。 

  因此,應當綜合考慮三者利弊,有所借鑒有所擯棄,結合我國的司法實踐歸納出我國對“毀壞”應采取的解釋方法。我國對于“毀壞”的解釋應當堅持形式解釋論,對其作如下三層含義的解讀:第一層含義應尊重毀壞作為行為和手段的字面語意,即通過破壞性的方式使財物全部或部分喪失價值和使用價值。因此,毀壞僅是使財物本身的價值喪失,不包含通過藏匿、丟棄等行為使所有人暫時失去占有(永久失去占有應視為毀壞)。第二層含義應當看到毀壞的后果不僅包括物理性毀壞,還應包含功能性毀壞。在此對于功能性毀壞也應做限制性的理解,排除如將黃豆綠豆摻合,在建筑物上涂抹臟物等沒有影響財物主要使用功能的行為。第三層含義應當看到毀壞行為本身具有危害性和結果的不可恢復性,不能偏廢一方僅僅考慮行為特征或者結果狀態。 

  四、結語 

  刑法第275條對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罪狀表述為“故意毀壞公私財物”。刑法條文對于本罪的罪狀并沒有進行展開解釋說明,本罪罪狀中需要進行解釋的內容可以拆分成“故意”、“毀壞”、“財物”三個構成要素。其中,“故意”包括直接故意和間接故意,在具體案件中應結合行為人對于毀壞行為的認知和毀壞結果的心態加以判斷,未有太多爭議。本文主要通過刑法解釋理論之爭,意圖討論出故意毀壞財物罪的解釋原則,并對“毀壞”與“財物”的具體解釋限度與方法作以解讀。個案中法律概念及犯罪構成要素的解釋,都不能偏離了罪刑法定的軌道,法律的形式正義的遵從與個案中實質正義體現更像是天平兩端的砝碼,司法工作人員在進行法律解釋時需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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